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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陈褒”印漫思

2026-11-03 本站作者 【 字体:大 中 小 】

左为瓦形钮“徐闻令印”滑石印章,右为龟形钮“陈褒”铜印章。作者供图

每次到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参观,我都要在那枚“陈褒”印前多逗留一会儿,它的故事以及那些尚无人知晓的秘密,深深地吸引着我。

那枚铜质印章仅手指头大,青铜器的绿色锈斑很明显。与它搭配在一起的还有一枚滑石印“徐闻令印”,如此一搭配,故事性就更凸显了。在它们的旁边,是两枚钤盖后经放大的印模。印模上是篆体字,“陈褒”二字显得庄重典雅,苍拙浑厚,方中寓圆,疏密得当;而“徐闻令印”雕刻稍显潦草,却有种自然天真之气。它们皆朱白相间,古意盎然,趣味横生,有一种汉代印章的艺术流韵之美。

汉印是比较特殊的文物,它的个头不大,却承载着特定的文化内涵。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馆藏的汉印中,除了“陈褒”印和“徐闻令”印,还有1978年5月在合浦县北插江盐堆1号墓出土有“张咸和”兽形钮铜印,1986年10月在合浦县第二麻纺厂南出土的汉代“黄贤”瓦形钮铜印等。   

合浦在汉代时是郡一级行政机关,管辖范围大于现在的数十倍,是扼守南疆边陲的重镇。合浦郡于汉武帝元鼎六年(公元前111年)设立,下辖五县,即徐闻(今广东雷州、徐闻)、高凉(今广东茂名、阳江一带)、合浦(今钦北防以及邕宁、玉林一部分)、临允(今广东新兴)、朱卢(今海南省大部)。过去对于合浦郡治所在地,各地多有争议,经考古发现及汉印的出土,给予了郡治所在地重要的实物支撑,证明了合浦县所处的关键地位,它们的价值不言而喻。

蒋廷瑜在《有关广西的汉代官印》一文里,专门说到了合浦出土的汉印:“广西汉墓出土的官印仅见合浦‘劳邑执刲’琥珀印、合浦‘徐闻令印’滑石印......‘合浦太守章’石印,也与广西历史地理有关。”蒋廷瑜介绍说,“合浦太守章”石印,见于《待时轩印存》著录,龟形钮,印面方形,边长26厘米,体型较大。《汉旧仪》曰:太守“二千石,银印,龟钮,文曰章。”但“合浦太守章”不是银印,而是石印,当是为殉葬仿制的明器印。“徐闻令印”滑石印,瓦形钮,高2厘米,边长2.3厘米,篆书反文,徐闻县令当是从合浦派出,死后归葬合浦。“劳邑执刲”琥珀印,1975年于合浦县堂排1号墓出土,蛇形钮,高2.1厘米,边长2.3厘米,阴刻,字体在篆隶之间,西汉中期印。

当我站在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里,透过展柜玻璃仔细打量那些有着近两千年历史的古印章时,仿佛感觉到了它们身上时光的古旧之气。我像欣赏一座座名山一样,多角度去审视和观察这些印章。我想知道,它们究竟是在合浦制作的,还是随着主人从中央王朝或是他处而来?

“徐闻令印”和“陈褒”铜印章(右)印模。芦俊文 摄

我曾读过一篇关于汉印印文的文章,里面的描述极专业:“汉印的风格大方浑厚,朴拙天成。它方中寓圆而刚柔相济;粗细相同而疏密得当;拙中寓巧而自然舒展;增减笔画而不脱六义;挪让屈伸而巧拙天成;轻重疏密而虚实呼应;朱白相间而增添新趣。”这样的说词与评论,用到合浦出土的汉印上,大体也是恰当的。

例如展厅里展出的“徐闻令印”和“陈褒”印模字样,其风格虽平淡,却不失篆刻艺术形式之美,自有一种含蓄的意境在里面,让人如饮醇醪,久而不失其味。

陈褒印是在合浦县汉墓保护区内一个叫做黄泥岗的地方挖掘出土的。1990年,一家企业在施工时挖出了一座汉墓,考古人员马上赶了过去,他们发现,这座汉墓未曾被盗过,保存极完好。在此后的挖掘研究中,考古人员根据墓室形制、钱币等物,判定其为东汉前期墓。

这是一座藏品极丰富的汉墓。考古人员凭借棺椁中陪葬品摆放的位置,还原了墓主人入殓时的情形——头部插有铜发簪,嘴里有琀蝉,头部一侧放着湖蓝玻璃碗和铜镜,腰部配青铜剑,胯部有一块蟠螭纹玉佩,腹部有一个闪闪发光的金带钩;他右手握着一串由水晶、琉璃、玛瑙和玉石组成的串珠饰件,胸部和腹部有同样的串珠饰件;在一个长条形木匣子里,有一串由163粒紫水晶穿成的串珠;与这些一同出土的其他器物还有镜、灯、玉器、铜钱等等,陪葬品多达96件。

“陈褒”铜印章。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供图

对于“陈褒”印和“徐闻令印”,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原馆长王伟昭在《黄泥岗1号墓和“徐闻令印”考》里阐述得很清楚。他说:“印章2枚,一枚铜印,龟纽,阴文篆书‘陈褒’;另一枚就是这方‘徐闻令印’滑石印。随葬品相当豪华和珍贵,又有‘徐闻令印’官印和‘陈褒’私印随葬,墓主应是徐闻县令陈褒。‘徐闻令印’,滑石质,瓦纽,高2厘米,边宽2.3厘米。凿印,阴文‘徐闻令印’4字,篆体反书,刻工草率。应是下葬前仿真实官印临时刻凿的明器印。”

陈褒是何许人士?他的为官经历以及政绩又如何?经查,《后汉书》里记载有一个叫做陈褒的人,其政治生涯活跃于汉安帝永宁年(公元120年)至汉顺帝永和年(公元136年)之间,属于东汉中期以后,曾任卫尉、司空、尚书等职,是服务于皇帝身边的红人,地位远高于县令。比对之后,《后汉书》中所载之人与合浦这位陈褒在时间节点上对接不上,徐闻县令陈褒生活在东汉早期,可见二者不是同一人,故此有关徐闻县令的文献缺载,殊为可惜。

此外,跟“陈褒”印一同出土的“货泉”铜钱,也可以侧面佐证陈褒生活在东汉前期。“货泉”是一种常见的汉代钱币,它是王莽天凤元年(公元14年)第四次货币改制的产物。“货泉”从天凤元年起,一直流通到东汉建武十六年(公元40年)。

在汉代,对下葬的官吏,是有等级制度规定的,在《后汉书·志·礼仪下》里说得清清楚楚,皇帝的陪葬品才80种,曰:“大礼虽简,鸿仪则容”。相比之下,葬在合浦的徐闻县令陈褒,则待遇非凡,陪葬品多达96件,可用奢侈豪华来形容。不由得让人浮想联翩。

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展出的部分文物。覃冰 摄

在两汉时期,合浦郡以盛产珍珠而闻名,然而,到合浦郡任职的大小官吏,贪腐成风,疯狂掠夺珍珠,致使珍珠业几乎遭受灭顶之灾。有《后汉书·孟尝传》记曰:“先时宰守并多贪秽,诡人采求,不知纪极,珠渐徙于交趾郡界。于是行旅不至,人物无资,贫者饿死于道。”在汉顺帝当政时(公元125—144年在位),任命孟尝为合浦太守,“尝到官,革易前弊,求民病利。曾未逾岁,去珠复还,百姓皆返其业,商货流通,称为神明。”励精图治的孟尝,到任后严惩贪官,着力保护珍珠业,此后不久,珠贝回来了,珠民回来了,百业又兴旺起来。

我想,像陈褒这样坐拥大批珍宝的县令,应该归入贪秽的“先时宰守”之列。据《元和郡县志》载:“汉置左右侯官。在徐闻县南一里。积物于此。备其所求。与交易有利。故谚曰:欲拔贫,诣徐闻。”当时的徐闻,属合浦郡管辖下的汉代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之一,很是富庶,陈褒以县令之便搜刮财物易如反掌。只不过,孟尝到任之时,陈褒或许已经过世,惩治不着他了。

“陈褒”印和“徐闻令印”的出土,证明了陈褒是从合浦郡派出的官员,或者说陈褒就是合浦本地人。在汉朝的风俗里,归葬是葬俗之一,徐闻距离合浦不远,不过两百多公里的路程,水陆皆可通行,归葬故里应是理所当然。虽然,墓中没有留下墓志、题记之类可以介绍墓主人的详情资料,但因为有了“陈褒”印和“徐闻令印”,总算给后人留下了一个身份证明。

历史的真相究竟为何,我们尚未可知,那段穿越时空的故事尘封在了一枚小小的印章之上,让人在观摩和细思中不断品味合浦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。每次我从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出来,面对文昌塔和四方岭古汉墓群,我敢肯定,里面还埋藏着不少像陈褒那样的历史人物,以及道不清说不完的历史故事。

 

(作者简介:刘忠焕,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广西作家协会会员。作品散见于《人民日报》《光明日报》《中国社会科学报》《羊城晚报》《湛江文学》等报刊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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